minghong

莲 花 情

鸣鸿

lotusbj.jpg     学 校 的 国 际 学 生 办 公 室 来 电 话 , 说 是 给 我 找 了 个 美 国 同 学 , 可 以 结 对 帮 我 练 英 语 。 我 才 放 下 电 话 , 杰 克 就 来 电 话 了 。 他 先 是 自 我 介 绍 了 一 番 , 然 后 约 我 去 跟 他 见 面 。 那 时 我 刚 到 美 国 才 两 个 月 , 东 南 西 北 还 没 分 清 。 他 说 了 一 大 串 可 以 见 面 的 地 点 , 我 都 只 能 回 答 : “ I   d o n ’ t   k n o w 。 ” 最 后 他 问 道 : 你 知 道 学 校 在 哪 里 吗 ? 我 说 我 就 知 道 我 上 课 的 楼 。

    记 得 第 一 天 上 课 的 时 候 我 的 确 遇 到 些 麻 烦 。 最 头 痛 的 是 找 不 到 教 室 , 只 好 坐 在 某 个 楼 前 的 台 阶 上 , 看 人 来 人 往 , 心 里 想 着 如 何 问 路 。 好 在 坐 在 台 阶 上 的 人 不 少 , 我 并 不 觉 得 孤 单 。 太 阳 晒 得 我 暖 洋 洋 的 , 很 舒 服 , 再 加 上 我 是 逃 课 惯 了 , 所 以 并 不 觉 得 着 急 。 没 坐 多 久 , 便 有 一 个 五 短 身 材 的 中 国 同 学 来 打 招 呼 说 : 你 是 新 来 的 吧 ? 我 说 是 。 我 的 口 音 让 他 吓 了 一 跳 。 他 又 问 : 你 是 大 陆 来 的 ? 然 后 他 带 我 去 教 室 。 我 抱 怨 道 : 在 这 个 美 国 大 学 上 课 跟 打 游 击 似 的 , 上 一 课 换 一 个 地 方 。 他 却 说 : 你 不 象 大 陆 来 的 , 不 黄 不 瘦 , 不 象 是 营 养 不 良 嘛 。 我 回 敬 道 : 你 也 不 象 台 湾 来 的 , 琼 瑶 小 说 里 的 台 湾 男 孩 可 都 是 高 挑 、 英 俊 、 潇 洒 的 么 。 他 没 再 说 话 。 我 走 在 后 边 狠 掐 了 一 下 自 己 的 嘴 巴 , 后 悔 对 帮 自 个 儿 忙 的 人 还 这 么 不 客 气 。

    杰 克 见 问 不 出 个 所 以 然 , 只 好 说 , 那 么 还 是 我 去 接 你 吧 。 我 告 了 他 我 的 地 址 , 就 安 心 地 在 院 子 里 看 书 了 。 一 直 等 到 天 黑 , 才 看 见 一 辆 甲 壳 虫 车 往 坡 上 爬 , 爬 了 半 天 没 爬 上 来 , 就 又 倒 回 去 , 最 终 停 在 坡 底 。 我 看 了 笑 , 觉 得 那 车 很 滑 稽 。 杰 克 钻 出 车 , 一 眼 望 见 我 在 路 灯 下 笑 弯 了 腰 , 冲 上 坡 来 说 : 哈 , 你 这 坏 蛋 , 害 我 好 找 。 我 伸 出 手 说 : 嗨 , 杰 克 。 看 清 楚 了 , 他 是 个 金 发 碧 眼 的 快 乐 男 孩 。

    杰 克 在 他 又 脏 又 乱 的 车 里 问 : 你 真 是 从 中 国 来 ? 那 个 红 色 中 国 ? 不 是 从 台 湾 ? 我 正 忙 着 替 自 己 的 脚 找 位 置 , 答 道 : 是 中 国 , 不 是 台 湾 。 他 回 过 头 来 看 了 看 我 说 , 你 和 我 见 过 的 台 湾 来 的 女 孩 不 一 样 。 我 问 : 怎 么 不 一 样 ? 他 说 : 你 不 穿 长 袖 衬 衫 , 不 怕 晒 黑 皮 肤 , 好 象 也 比 较 好 看 一 点 。 我 有 些 生 气 , 问 他 : 只 一 点 ? 他 忙 答 : 不 止 一 点 , 不 止 一 点 。 那 时 候 校 园 里 台 湾 香 港 人 多 , 从 大 陆 来 的 中 国 人 凤 毛 麟 角 , 我 自 然 然 年 轻 气 盛 地 处 处 以 为 国 争 气 为 己 任 。 别 人 说 我 好 看 , 我 为 中 国 人 感 到 骄 傲 ; 别 人 说 我 难 看 , 我 为 中 国 人 而 向 他 拼 命 。 当 把 自 己 拔 高 到 祖 国 代 表 的 高 度 时 , 我 真 正 地 是 热 带 早 上 八 九 点 钟 的 太 阳 , 热 辣 辣 地 让 任 何 胆 敢 甩 手 走 过 者 晒 脱 层 皮 。

    我 们 到 莲 园 吃 饭 。 我 虽 然 糊 涂 , 但 学 校 和 住 处 周 围 的 中 餐 馆 都 已 了 解 清 楚 。 知 道 莲 园 的 饭 菜 好 吃 而 且 装 璜 典 雅 。 杰 克 第 一 次 来 莲 园 , 他 对 墙 上 的 画 , 中 式 的 格 楹 及 格 子 里 的 嵌 画 浏 览 了 个 遍 , 说 : 怎 么 都 画 得 一 样 ? 我 有 点 气 急 败 坏 。 这 里 的 每 一 幅 水 墨 莲 花 都 出 自 名 家 手 笔 , 或 含 羞 、 或 怒 放 , 或 清 高 、 或 活 泼 、 或 端 庄 , 共 一 百 二 十 幅 , 没 有 一 幅 不 是 独 具 神 韵 。 这 位 却 左 右 看 不 出 差 别 。 我 讲 破 了 嘴 , 用 所 有 搜 肠 刮 肚 得 来 的 英 文 词 句 , 还 是 没 让 他 明 白 为 什 么 莲 花 出 污 泥 而 不 染 让 中 国 文 人 翻 来 倒 去 地 说 了 千 百 年 还 没 说 够 。 上 菜 的 时 候 杰 克 觉 得 不 该 再 把 口 水 作 无 谓 的 浪 费 了 , 他 于 是 看 着 我 的 眼 睛 , 郑 重 地 总 结 说 : 哪 种 花 不 是 从 泥 水 里 出 来 的 ? 哪 种 花 开 后 还 带 着 泥 土 在 花 瓣 上 ? 然 后 便 埋 头 于 盘 中 , 好 半 天 才 抬 头 嘘 了 口 气 说 : 好 吃 ! 他 吃 的 是 莲 园 虾 。 油 亮 的 明 虾 在 碧 绿 的 荷 叶 衬 托 下 晶 莹 剔 透 , 散 发 着 想 象 中 莲 的 清 香 。

lotusbj.jpg     我 知 道 曾 有 片 荷 田 , 在 夏 天 里 会 有 满 田 的 花 开 , 然 后 是 满 田 的 莲 藕 莲 蓬 。 微 风 里 似 有 似 无 的 香 气 , 会 带 过 荷 塘 边 小 祠 庙 里 似 有 似 无 的 神 秘 。 从 小 庙 的 泥 径 上 蹑 手 蹑 脚 提 心 吊 胆 地 走 过 , 再 走 过 , 会 见 到 柳 树 林 , 淹 在 夏 天 的 大 水 里 。 水 是 江 水 , 江 是 有 着 大 小 船 只 驶 过 的 江 。 总 见 到 一 个 灰 袍 的 人 从 小 庙 里 出 来 , 在 一 个 大 土 堆 上 焚 香 。 我 愿 意 把 那 个 土 堆 想 象 成 “ 京 观 ” 。 不 知 哪 朝 哪 代 的 “ 京 观 ” 在 孙 悟 空 变 的 庙 前 , 在 微 熏 的 荷 塘 边 , 在 灰 袍 的 虔 诚 合 十 的 手 掌 下 , 埋 着 许 多 妻 儿 老 小 的 故 事 。 我 总 以 为 我 会 知 道 那 些 故 事 , 也 许 , 十 年 二 十 年 后 。

    杰 克 说 : 你 喜 欢 莲 园 的 画 , 我 喜 欢 莲 园 的 虾 , 我 们 还 是 很 有 共 同 点 的 嘛 。 我 笑 他 的 打 圆 场 , 在 一 种 朦 胧 的 遗 憾 里 。

Lotusbj.jpg     后 来 的 每 个 周 末 我 们 都 去 莲 园 。 杰 克 很 努 力 地 分 辨 墨 汁 的 浓 淡 与 荷 花 的 气 质 之 间 微 妙 的 关 系 , 我 则 在 努 力 地 记 住 在 讲 话 时 别 忘 了 他 她 它 后 面 的 那 个 S 。 曾 想 告 诉 杰 克 那 个 荷 塘 , 最 终 还 是 没 有 。 每 次 吃 完 饭 出 来 , 天 空 上 的 月 亮 总 是 明 净 地 照 过 来 , 拂 来 些 在 那 个 地 方 那 个 季 侯 里 不 该 有 的 凉 爽 宜 人 。 这 个 时 候 杰 克 会 说 : 发 T H 音 时 , 舌 尖 要 从 上 齿 缝 贴 出 来 , 象 我 这 样 。 我 看 他 伸 过 脑 袋 来 , 嘴 微 张 着 , 眼 光 象 似 发 自 猫 眼 绿 宝 石 。 我 想 我 该 是 杜 十 娘 , 沉 那 百 宝 箱 于 江 水 涛 涛 中 。

    再 后 来 我 走 得 很 远 , 杰 克 还 在 那 儿 。 莲 园 的 画 他 已 懂 得 欣 赏 了 , 而 我 却 仍 时 不 时 地 顺 口 说 出 他 她 它 后 没 有 S 的 话 。 下 雪 天 里 , 会 坐 在 某 个 中 餐 馆 的 桌 前 , 让 眼 睛 无 所 收 获 地 乱 逛 , 而 后 知 道 再 没 有 杰 克 , 也 没 有 莲 花 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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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ast Updated On Saturday, June 15, 1996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