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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o the South America

南 美 洲 紀 行 ( 三 )

阿 姍

1 9 9 6 年 9 月 6 日 ( 星 期 五 ) 第 十 日

    今 天 在 庫 斯 科 忙 忙 碌 碌 了 一 整 天 , 覺 得 還 沒 有 呆 夠 , 真 希 望 可 以 多 留 一 兩 天 。

    一 早 醒 來 , 就 去 街 上 逛 。 街 上 已 有 不 少 行 人 了 , 衣 著 時 髦 , 行 色 匆 匆 。 也 有 些 身 穿 傳 統 服 裝 的 婦 女 在 閑 逛 。 她 們 花 批 肩 花 裙 子 , 大 紅 大 綠 , 打 扮 得 很 夸 張 。 你 要 是 為 她 們 拍 了 照 , 她 們 就 會 追 上 來 向 你 要 錢 , 不 象 拉 巴 斯 的 婦 女 那 樣 純 朴 。 街 上 還 有 很 多 小 販 向 我 們 兜 售 手 工 制 品 , 皮 帶 啦 , 手 套 啦 , 相 機 背 帶 啦 , 要 啥 有 啥 。 一 個 兌 換 外 匯 的 人 纏 上 了 我 們 , 追 了 我 們 整 整 兩 條 街 , 才 做 成 了 這 筆 生 意 。

Street     街 上 的 房 子 古 香 古 色 , 有 的 是 西 班 牙 統 治 時 建 造 的 , 新 修 的 也 仿 舊 。 大 石 砌 的 牆 根 , 白 粉 刷 的 牆 壁 , 綠 漆 油 的 窗 框 , 一 眼 望 去 , 整 個 城 市 協 調 一 致 。 許 多 房 子 的 門 上 都 上 了 很 多 鎖 , 多 的 竟 有 十 几 把 , 也 算 是 一 種 裝 飾 。 許 多 做 游 客 生 意 的 店 鋪 都 已 開 門 了 , 小 食 店 里 也 飄 出 烤 雞 燒 肉 的 香 氣 , 我 們 卻 沒 敢 隨 便 買 。 去 買 面 包 , 一 個 索 幣 居 然 找 回 九 十 五 分 , 那 面 包 才 值 兩 美 分 , 真 是 便 宜 。 我 們 邊 走 邊 吃 , 看 看 這 個 城 市 正 忙 忙 碌 碌 地 開 始 一 天 的 生 活 , 覺 得 十 分 逍 遙 自 在 。

Street     上 午 我 們 先 到 安 迪 旅 行 社 。 庫 斯 科 是 個 以 旅 游 業 為 主 的 城 市 , 旅 行 社 遍 街 都 是 。 安 迪 是 昨 天 在 火 車 上 遇 到 的 。 他 是 混 血 兒 , 父 親 是 為 數 不 多 的 印 加 人 , 母 親 是 西 班 牙 人 , 所 以 長 得 比 一 般 秘 魯 人 高 大 。 他 滿 臉 絡 腮 胡 子 , 為 人 十 分 熱 情 , 說 了 一 口 流 利 但 頗 多 語 病 的 英 語 。 他 為 我 們 免 費 提 供 諮 詢 及 不 少 服 務 , 還 低 價 幫 我 們 洗 衣 , 給 我 釘 好 撕 破 了 的 背 囊 , 又 找 了 汽 油 裝 滿 了 我 們 的 燃 料 罐 。 我 們 奇 怪 為 什 么 他 要 這 么 便 宜 地 提 供 這 些 服 務 , 原 來 他 看 中 了 費 迪 的 睡 墊 和 我 們 的 燃 料 罐 , 想 等 我 們 爬 山 回 來 后 買 下 來 , 收 入 他 的 小 倉 庫 , 日 后 可 以 租 給 其 他 游 客 。 他 說 這 里 根 本 找 不 到 質 量 好 的 露 營 用 品 , 只 有 從 游 客 那 里 買 。 我 們 都 特 別 喜 歡 他 , 把 他 當 成 在 庫 斯 科 的 唯 一 靠 山 。 他 聽 說 我 們 從 洛 杉 磯 來 , 羨 慕 極 了 , 忙 問 洛 杉 磯 和 加 利 福 尼 亞 有 什 么 區 別 。

Street     從 安 迪 那 里 出 來 , 莎 倫 直 接 去 看 醫 生 , 我 們 三 人 則 去 城 里 各 大 教 堂 參 觀 。 城 里 到 處 都 有 教 堂 。 我 們 去 了 聖 塔 多 明 戈 教 堂 ( S a n t o   D o m i n g o ) , 拉 馬 爾 賽 德 教 堂 ( L a   M e r c e d ) , 和 軍 隊 廣 場 ( P l a z a   d e   A r m a s ) 上 的 大 教 堂 ( T h e   C a t h e d r a l ) 。 我 很 驚 奇 地 發 現 這 些 建 筑 都 是 那 么 宏 偉 壯 觀 , 巴 洛 克 風 格 十 足 。

    庫 斯 科 是 美 洲 最 古 老 的 城 市 了 , 初 建 于 八 、 九 世 紀 , 為 安 第 斯 山 脈 一 帶 的 部 落 所 建 。 后 來 印 加 人 興 起 , 十 二 世 紀 時 強 大 起 來 , 在 南 美 洲 建 立 了 印 加 帝 國 。 傳 說 中 太 陽 之 子 曼 科 卡 巴 ( M o n c o   C a p a c ) 由 的 的 喀 喀 湖 來 此 , 把 一 只 金 棒 子 插 進 地 里 , 直 到 消 失 , 然 后 在 此 建 都 。 事 實 上 曼 科 卡 巴 是 印 加 帝 國 早 期 的 國 王 , 確 是 他 把 都 城 建 在 群 山 環 繞 的 庫 斯 科 的 。 庫 斯 科 的 意 思 是 “ 大 地 之 臍 ” , 是 帝 國 的 中 心 , 而 其 最 中 心 點 就 是 在 軍 隊 廣 場 上 。 印 加 帝 國 強 盛 的 時 期 , 幅 員 遼 闊 , 北 到 厄 瓜 多 爾 , 南 抵 智 利 , 東 達 亞 馬 孫 叢 林 , 西 至 太 平 洋 , 是 西 半 球 有 史 以 來 最 偉 大 的 帝 國 。

    十 六 世 紀 西 班 牙 人 來 到 南 美 洲 新 大 陸 時 , 正 值 印 加 國 內 戰 , 兩 個 兄 弟 為 了 爭 奪 王 位 , 打 得 不 可 開 交 。 其 中 一 方 的 首 領 阿 塔 瓦 巴 ( A t a h u a p a ) 投 靠 了 西 班 牙 人 。 皮 薩 羅 ( P i z a r r o ) 指 揮 西 班 牙 人 利 用 這 個 機 會 , 一 舉 占 領 征 服 了 印 加 帝 國 。 據 說 事 變 是 由 當 時 阿 塔 瓦 巴 約 見 皮 薩 羅 開 始 的 。 那 天 阿 塔 瓦 巴 乘 了 八 人 大 轎 , 趾 高 氣 昂 地 去 見 皮 薩 羅 。 皮 薩 羅 身 旁 的 神 父 遞 給 阿 塔 瓦 巴 一 本 聖 經 , 想 教 化 他 。 阿 塔 瓦 巴 不 知 其 為 何 物 , 接 過 來 便 一 把 丟 在 地 上 。 這 一 褻 瀆 上 帝 的 舉 動 一 下 子 惹 惱 了 西 班 牙 人 。 他 們 立 刻 把 阿 塔 瓦 巴 囚 禁 起 來 , 從 此 開 始 了 征 服 活 動 。 阿 塔 瓦 巴 哀 求 皮 薩 羅 釋 放 他 , 答 應 給 他 滿 滿 一 屋 子 的 黃 金 , 兩 屋 子 的 白 銀 。 可 是 皮 薩 羅 收 了 贖 金 后 , 還 是 把 他 給 殺 了 。 印 加 軍 隊 從 此 一 蹶 不 振 , 終 于 在 1 5 3 3 年 敗 給 西 班 牙 。

Street Street     西 班 牙 人 進 入 庫 斯 科 后 , 一 邊 驚 嘆 這 里 的 文 化 與 財 富 , 一 邊 燒 殺 搶 掠 。 他 們 把 許 多 印 加 人 所 建 的 精 美 的 石 頭 聖 殿 拆 毀 , 在 舊 的 石 牆 上 建 造 新 的 天 主 教 堂 。 庫 斯 科 多 災 多 難 , 1 6 5 0 年 和 1 9 5 0 年 兩 場 毀 滅 性 的 大 地 震 几 乎 完 全 摧 毀 了 這 座 城 市 。 先 今 的 庫 斯 科 , 大 部 分 建 筑 都 是 后 來 重 新 修 建 的 , 但 是 許 多 印 加 石 牆 , 卻 經 受 住 了 地 震 的 破 壞 與 歲 月 的 磨 損 , 完 好 地 保 留 下 來 。

Street Street     所 以 至 今 我 們 仍 可 見 到 制 工 精 美 的 印 加 古 牆 。 印 加 人 是 以 石 頭 建 筑 與 修 路 最 為 著 名 的 。 他 們 的 所 有 建 筑 都 不 是 垂 直 的 , 牆 邊 略 微 傾 斜 , 門 框 窗 口 也 都 呈 梯 形 。 因 此 印 加 建 筑 既 美 觀 大 方 , 又 堅 固 耐 震 。 那 些 牆 上 的 石 磚 都 吻 合 得 近 乎 完 美 , 連 一 根 針 也 插 不 進 去 。 重 要 的 建 筑 物 上 , 如 聖 殿 、 祀 壇 , 石 磚 都 切 磨 得 極 平 直 , 方 方 正 正 的 , 好 象 尺 子 划 出 來 似 的 。 那 些 不 大 重 要 的 建 筑 上 的 磚 就 不 那 么 大 小 一 致 了 , 有 時 候 形 狀 還 很 怪 , 但 都 能 嚴 密 地 砌 合 在 一 起 , 好 象 一 個 三 維 的 拼 圖 游 戲 。 有 的 石 塊 為 了 能 鑲 好 , 被 切 成 二 十 几 只 角 , 簡 直 令 人 難 以 置 信 。 我 特 別 喜 歡 沿 著 古 牆 徘 徊 , 撫 摸 著 巨 大 的 花 崗 石 塊 上 的 石 紋 , 粗 粗 的 , 涼 涼 的 , 實 實 的 , 感 覺 自 己 好 象 在 撫 摸 一 個 古 老 的 年 代 , 一 段 可 歌 可 泣 的 歷 史 。

Street     穿 過 窄 窄 的 印 加 古 巷 , 來 到 拉 馬 賽 德 教 堂 。 這 座 教 堂 正 在 修 復 中 , 正 門 緊 閉 著 , 門 口 堆 了 很 多 建 筑 材 料 。 我 們 從 側 門 溜 進 后 庭 院 , 里 面 幽 幽 靜 靜 的 , 好 個 美 麗 的 花 園 。 當 中 一 座 別 致 的 噴 水 池 , 四 周 全 是 青 翠 的 草 木 。 兩 邊 走 廊 的 牆 上 挂 著 巨 幅 油 畫 , 是 宗 教 題 材 的 , 畫 表 面 的 漆 有 些 剝 落 了 , 仍 能 看 出 人 物 的 神 態 。 聽 說 庫 斯 科 的 藝 朮 自 成 一 派 , 既 有 巴 洛 克 的 華 麗 , 又 有 安 第 斯 文 化 的 丰 富 想 象 力 , 令 人 贊 嘆 不 已 。 后 廊 里 一 個 工 人 正 在 給 一 座 大 吊 燈 刷 金 粉 , 身 旁 放 了 一 大 桶 金 粉 糊 。

    我 們 正 看 時 , 一 個 游 客 從 右 廊 的 一 個 旁 門 走 了 出 來 。 我 想 , 這 么 一 間 小 側 殿 , 會 有 什 么 可 看 的 呢 , 還 得 買 票 才 行 。 進 去 一 看 , 原 來 是 一 個 小 展 廳 , 玻 璃 柜 里 陳 列 了 几 樣 舊 時 的 宗 教 用 品 , 有 教 主 穿 過 的 服 飾 戴 過 的 金 冠 什 么 的 。 其 中 有 個 柜 子 外 有 鐵 欄 杆 攔 住 , 向 玻 璃 窗 里 望 去 , 竟 然 發 現 了 一 座 極 大 的 黃 金 器 皿 。 這 個 在 禮 拜 時 用 的 叫 聖 體 匣 ( M o n s t r a c e ) 的 大 樽 , 高 達 一 米 三 , 里 外 全 是 純 金 , 整 身 都 鑲 著 各 種 各 樣 的 奇 珍 異 石 , 據 說 有 一 千 五 百 顆 大 鑽 石 , 一 千 六 百 顆 白 珍 珠 , 還 有 上 千 粒 紅 寶 石 、 藍 寶 石 、 綠 寶 石 … … 在 屋 頂 射 燈 的 照 耀 下 , 閃 閃 生 輝 。 我 猜 想 這 些 黃 金 珠 寶 都 是 西 班 牙 占 領 者 從 印 加 人 那 里 掠 奪 來 的 , 再 被 制 成 聖 匣 來 祭 祀 他 們 的 神 。

Street     最 后 去 的 是 大 教 堂 。 因 為 去 時 天 已 晚 了 , 只 好 在 門 口 向 里 面 張 望 。 教 堂 里 屋 頂 高 深 , 雕 梁 畫 柱 , 金 碧 輝 煌 。 此 時 正 是 黃 昏 時 分 , 不 知 誰 潑 了 水 彩 在 天 邊 , 把 天 空 染 成 一 幅 色 彩 絢 爛 的 圖 畫 。 云 霞 由 淺 紫 到 淡 藍 到 金 黃 , 最 光 亮 的 一 點 集 中 在 教 堂 對 面 的 山 頂 上 。 山 頂 上 耶 穌 的 聖 像 正 慈 祥 地 看 顧 著 這 座 城 市 。 我 驚 呆 了 。

    晚 上 在 軍 隊 廣 場 附 近 逛 街 , 又 買 了 些 便 宜 的 毛 衣 外 套 什 么 的 。 回 到 旅 館 准 備 一 番 , 把 不 需 用 的 東 西 存 起 來 , 明 天 一 早 要 輕 裝 上 路 , 走 印 卡 徑 去 。

1 9 9 6 年 9 月 7 日 ( 星 期 六 ) 第 十 一 日

Street     十 天 前 我 還 沒 聽 說 過 馬 楚 皮 克 楚 ( M a c h u   P i c c h u ) 這 個 地 方 , 沒 想 到 從 今 天 開 始 , 我 要 背 著 大 背 囊 , 用 四 天 時 間 翻 山 越 嶺 到 那 里 去 。 我 覺 得 自 己 好 象 一 個 虔 誠 的 香 客 , 去 朝 拜 夢 中 的 聖 地 。

    一 早 起 來 , 搭 小 汽 車 去 出 發 地 。 莎 倫 臥 病 在 床 , 終 于 不 能 跟 我 們 一 起 去 走 這 條 印 卡 徑 ( T h e   I n c a   T r a i l ) , 她 准 備 另 行 搭 火 車 直 接 去 馬 楚 皮 克 楚 。 汽 車 上 還 有 一 個 導 游 和 七 個 年 輕 人 , 都 是 參 加 旅 行 團 去 走 印 卡 徑 的 。 他 們 倒 輕 松 , 既 不 需 要 自 己 扛 鋪 蓋 , 又 不 用 自 己 搭 營 煮 食 , 一 切 由 導 游 為 他 們 安 排 行 程 , 另 有 腳 夫 幫 他 們 背 行 李 。 我 們 這 種 自 己 背 行 李 的 登 山 方 式 英 文 叫 B a c k p a c k i n g , 他 們 那 種 稱 之 為 T r e k k i n g 。 那 几 個 年 輕 人 中 有 三 個 從 以 色 列 來 的 女 孩 特 別 精 神 , 聽 說 她 們 剛 受 完 兩 年 的 軍 隊 訓 練 , 趁 上 大 學 前 來 南 美 洲 大 玩 一 通 。

Street     車 子 在 城 里 兜 了 几 圈 才 出 城 , 沿 著 彎 彎 曲 曲 的 山 路 , 一 路 向 西 北 駛 去 。 遠 遠 的 , 白 雪 蓋 頂 的 山 峰 , 襯 著 藍 湛 湛 的 天 空 , 景 色 十 分 清 秀 。 路 越 走 越 低 , 不 久 便 下 了 山 , 來 到 一 條 小 河 旁 。 這 就 是 烏 魯 班 巴 河 ( U r u b a m b a ) 了 。 我 們 在 河 畔 一 個 小 鎮 上 吃 了 早 飯 , 就 又 出 發 了 , 在 山 谷 里 沿 河 走 著 。 河 水 有 十 几 米 寬 , 水 流 匆 匆 。 河 上 有 几 條 繩 索 橋 , 兩 岸 各 豎 了 一 根 大 木 樁 子 , 一 條 長 索 連 在 中 間 , 索 上 挂 了 個 小 架 子 , 看 來 過 河 的 人 要 站 在 架 上 , 讓 岸 上 的 人 用 繩 索 將 架 子 拉 過 河 去 。 我 覺 得 這 樣 渡 河 法 真 是 又 驚 險 有 好 玩 。 這 一 程 大 概 一 共 走 了 三 個 多 小 時 , 最 后 來 到 一 個 小 鎮 上 。

    鎮 子 的 名 字 好 象 是 智 利 卡 ( C h i l c a ) , 又 稱 七 十 七 公 里 , 因 為 由 此 回 庫 斯 科 的 鐵 路 線 是 七 十 七 公 里 遠 。 我 們 的 車 是 一 路 順 著 火 車 道 來 的 。 多 數 的 登 山 者 都 是 乘 火 車 到 著 名 的 八 十 八 公 里 ( K m 8 8 ) 再 由 此 出 發 , 坐 汽 車 的 就 從 這 里 走 。 這 時 已 經 有 不 少 人 在 准 備 了 , 許 多 馱 行 李 的 牲 口 也 在 一 座 木 橋 邊 等 著 了 。 我 們 先 過 了 橋 , 來 到 河 對 面 , 整 理 了 一 下 行 裝 , 拍 了 一 張 出 發 照 , 然 后 開 步 向 西 行 去 。

    先 是 山 路 , 一 直 沿 著 山 谷 逐 漸 向 上 。 這 里 海 拔 二 千 六 百 米 , 山 上 都 是 灰 綠 色 的 野 草 和 矮 小 的 樹 木 。 小 徑 窄 窄 的 , 地 上 盡 是 小 石 塊 。 路 右 邊 是 流 湍 的 烏 魯 班 巴 河 , 急 急 地 向 下 游 沖 去 , 河 面 上 泛 著 細 細 的 白 浪 。

    一 路 上 遇 到 不 少 人 。 有 几 組 登 山 客 從 我 們 身 旁 經 過 , 都 只 背 個 小 包 , 踏 著 登 山 鞋 , 個 個 神 采 飛 揚 。 一 隊 隊 腳 夫 , 穿 著 露 趾 涼 鞋 , 扛 著 用 大 布 包 住 的 行 李 , 小 跑 似 地 從 山 路 上 走 過 。 經 過 我 們 時 , 都 憨 厚 地 說 一 句 “ H o l a ! ” , 我 們 就 讓 開 路 。 他 們 都 是 當 地 人 , 身 材 矮 小 , 滿 臉 忠 厚 老 實 的 樣 子 , 身 上 散 發 著 一 種 本 地 人 才 有 的 汗 味 。 有 時 見 到 他 們 滿 頭 大 汗 , 坐 在 路 旁 休 息 。 還 有 的 腳 夫 趕 著 小 毛 驢 或 小 馬 , 一 路 吆 喝 著 過 來 。 有 個 趕 牲 口 的 還 邊 走 邊 喝 酒 , 見 我 疲 憊 時 , 遞 上 酒 壺 來 硬 要 我 喝 几 口 。 酒 一 入 口 , 就 覺 得 又 甘 又 澀 , 原 來 是 當 地 人 釀 造 的 土 酒 。

    路 上 首 先 經 過 一 座 小 茅 屋 , 有 几 個 人 歪 歪 斜 斜 地 坐 在 路 旁 , 說 要 收 路 費 , 每 人 十 七 元 美 金 。 交 了 路 費 , 就 可 以 走 這 三 十 几 公 里 的 印 加 徑 。 這 條 印 加 徑 有 很 長 一 段 是 印 加 人 砌 的 石 路 , 路 上 將 經 過 許 多 印 加 廢 墟 , 風 景 優 美 , 據 說 是 許 多 登 山 人 一 生 的 登 山 愿 望 之 一 。

    后 來 經 過 一 個 小 村 庄 , 許 多 人 在 那 里 午 餐 , 也 有 擺 攤 賣 汽 水 的 婦 女 孩 子 。 我 們 都 沒 去 理 會 , 只 顧 前 行 。 不 久 來 到 一 個 山 谷 中 , 過 了 一 座 小 木 橋 , 在 橋 邊 的 一 片 小 草 坪 午 餐 。 這 時 已 經 下 午 兩 點 鐘 了 。 小 河 水 嘩 嘩 直 淌 , 我 從 河 里 汲 水 回 來 , 用 碘 片 處 理 過 后 , 又 用 過 濾 器 濾 了 , 再 裝 滿 我 們 的 水 壺 。 費 迪 開 了 灶 , 煮 了 几 包 從 美 國 帶 來 的 牛 肉 湯 吃 。 我 們 都 餓 了 , 吃 得 十 分 開 心 。

    吃 飯 的 時 候 , 有 几 隊 人 從 我 們 旁 邊 過 去 了 。 還 有 個 秘 魯 人 , 趕 了 几 頭 牛 經 過 。 那 几 頭 牛 從 狹 窄 陡 峭 的 山 路 上 走 來 , 忽 然 見 到 小 河 , 都 跑 過 去 喝 水 , 趕 牛 人 怎 么 打 也 不 肯 再 上 山 了 。 他 說 他 們 是 几 天 前 由 馬 楚 皮 克 楚 來 的 , 我 聽 了 覺 得 終 點 還 是 很 遙 遠 的 事 情 。

Street     飯 后 收 拾 好 行 李 再 次 出 發 時 已 經 是 四 點 鐘 了 。 登 上 一 片 平 坦 的 草 地 , 繼 續 向 西 走 去 。 忽 然 眼 前 出 現 一 片 石 頭 建 筑 , 就 在 一 個 山 谷 的 對 面 。 “ 看 ! 看 ! ” 我 不 禁 大 叫 。 這 就 是 路 上 經 過 的 第 一 個 廢 墟 ─ ─ “ 山 邊 的 小 城 ” ( L l a c t a p a t a ) 。 十 几 層 石 頭 砌 成 的 梯 田 , 一 層 層 沿 山 而 建 , 每 層 有 一 米 多 高 , 整 整 齊 齊 , 很 有 秩 序 。 這 些 梯 田 現 在 大 概 多 已 荒 廢 了 , 上 面 几 層 長 滿 青 草 , 最 下 面 的 几 層 似 乎 種 了 些 玉 米 之 類 的 庄 稼 。 一 條 小 河 ( R i o   C u s i c h a c a ) 在 山 谷 中 緩 緩 流 向 烏 魯 班 巴 河 。 岸 上 有 几 間 茅 草 房 , 想 是 庄 稼 人 的 住 處 吧 。

Street     我 們 對 古 文 明 大 大 贊 嘆 了 一 番 , 又 沿 小 河 往 南 向 上 游 走 去 。 這 一 段 很 平 緩 , 左 側 是 高 山 峻 嶺 , 右 邊 是 美 麗 的 山 谷 , 盛 開 著 一 簇 簇 熱 情 的 小 黃 花 , 山 邊 建 著 几 百 年 前 印 加 人 耕 作 過 的 梯 田 。 向 山 谷 深 處 又 走 了 一 段 , 太 陽 已 躲 到 山 背 后 去 了 。 我 一 回 頭 , 正 見 到 北 面 的 高 山 , 海 拔 五 千 七 百 余 米 的 佛 榮 尼 卡 峰 ( V e r o n i c a ) , 山 頂 白 雪 未 融 , 在 夕 陽 下 泛 著 粉 紅 色 的 光 , 亮 晶 晶 的 , 萬 分 壯 觀 。 我 几 乎 驚 呆 了 。

    又 走 了 一 個 鐘 頭 , 經 過 一 兩 個 小 村 落 和 一 個 營 地 , 在 一 間 小 鋪 前 停 下 來 休 息 。 這 里 有 一 處 叫 “ 草 原 ” 的 廢 墟 ( H u a y l l a b a m b a ) , 有 些 小 房 子 建 在 几 層 梯 田 上 。 這 時 那 几 個 同 車 來 的 年 輕 女 孩 已 在 休 息 了 。 后 來 又 來 了 一 群 英 國 人 , 有 男 有 女 , 都 舉 著 啤 酒 瓶 , 說 要 慶 祝 一 番 。 原 來 他 們 已 經 在 此 扎 營 了 。

    我 們 還 要 繼 續 趕 路 。 天 色 已 暗 , 四 周 高 山 聳 立 , 早 早 地 把 陽 光 擋 在 山 后 。 我 們 掏 出 手 電 筒 來 , 照 亮 前 路 。 跨 過 兩 座 獨 木 橋 , 山 路 折 而 向 西 , 沿 著 游 游 查 河 ( R i o   L l u l l u c h a ) 而 上 。 這 段 路 很 陡 , 在 黑 暗 中 爬 了 一 會 , 我 累 得 几 乎 走 不 動 了 , 每 走 一 步 就 要 大 大 喘 一 口 氣 。 忽 然 我 右 腳 踏 了 個 空 , 摔 倒 在 地 。 右 邊 就 是 深 澗 , 還 好 , 沒 摔 下 去 。 費 迪 嚇 得 再 也 不 敢 讓 我 一 個 人 走 在 后 面 了 , 緊 緊 跟 住 了 我 。 這 樣 走 了 約 一 個 多 小 時 , 我 透 不 過 氣 來 的 時 候 , 大 家 就 停 下 來 休 息 。

    關 上 手 電 筒 , 滿 天 繁 星 乍 現 眼 前 。 一 條 淡 淡 的 銀 河 橫 亙 天 際 , 四 周 洒 滿 了 星 星 點 點 。 這 是 南 半 球 的 星 空 , 和 在 北 半 球 所 見 的 大 不 相 同 。 著 名 的 南 十 字 星 可 以 很 清 晰 地 望 見 。 這 時 月 亮 還 沒 有 升 起 , 天 宇 顯 得 益 發 深 邃 了 。 忽 然 一 陣 山 風 吹 來 , 冷 嗖 嗖 的 , 還 是 快 快 到 營 地 再 看 星 星 吧 。

    我 們 在 三 叉 河 露 營 了 。 附 近 一 大 組 人 也 在 此 扎 營 。 費 迪 坐 在 地 上 , 煮 了 一 鍋 意 大 利 粉 。 我 最 喜 歡 起 營 , 就 一 個 人 把 營 帳 搭 好 。 天 氣 寒 冷 , 三 人 匆 匆 吃 了 飯 , 早 早 躲 進 帳 篷 中 , 鑽 進 睡 袋 里 睡 了 。 啊 , 明 天 要 去 爬 一 個 海 拔 四 千 二 百 米 的 高 山 , 一 路 要 直 上 一 公 里 ! !

1 9 9 6 年 9 月 8 日 ( 星 期 日 ) 第 十 二 日

    早 晨 六 點 四 十 五 起 了 身 , 三 個 人 慢 慢 騰 騰 , 又 煮 早 餐 , 又 收 帳 篷 , 又 重 新 分 配 行 李 , 結 果 到 九 點 四 十 五 才 上 路 。 我 刷 牙 的 時 候 , 有 一 匹 野 馬 不 知 從 哪 里 忽 然 沖 出 來 , 在 我 們 的 營 地 巡 視 了 一 周 , 徑 自 去 了 。

    一 上 路 就 開 始 爬 那 個 “ 大 名 鼎 鼎 ” 的 海 拔 四 千 二 百 米 的 山 隘 。 由 早 上 一 直 爬 到 午 后 , 七 公 里 山 路 , 直 升 了 一 千 米 , 連 一 點 兒 平 緩 的 地 段 都 沒 有 。 右 側 是 個 山 谷 , 四 周 都 是 高 山 , 身 后 的 山 高 聳 入 云 , 尤 其 險 峻 , 白 雪 覆 頂 , 還 可 以 辯 出 冰 川 留 下 的 痕 跡 , 在 蔚 藍 的 天 空 的 襯 托 下 , 美 不 可 言 。

Street     開 始 一 段 路 是 在 叢 林 中 的 。 這 一 帶 氣 候 潮 濕 , 路 上 有 很 多 熱 帶 植 物 , 綠 樹 高 大 , 蔽 日 遮 天 , 樹 上 挂 著 各 式 各 樣 的 苔 蘚 和 藤 條 。 彎 彎 曲 曲 的 小 石 徑 , 數 次 與 山 澗 相 遇 , 澗 水 清 清 由 石 間 淌 下 , 叮 咚 作 響 。 這 里 美 得 好 象 是 童 話 中 的 仙 境 一 般 。 后 來 走 出 密 林 , 來 到 高 一 點 的 山 上 , 遍 山 坡 的 都 是 短 小 的 青 草 。

    這 一 路 爬 得 我 真 是 辛 苦 , 好 几 次 都 想 干 脆 雇 個 腳 夫 幫 我 把 包 扛 上 山 去 算 了 。 我 向 腳 夫 們 打 聽 , 似 乎 只 需 要 十 索 幣 , 大 概 四 美 元 就 行 了 。 我 想 , 就 是 二 十 美 元 也 成 呀 。 可 是 又 一 想 , 能 自 己 走 完 這 條 印 卡 徑 , 是 件 多 么 值 得 驕 傲 的 事 情 啊 , 不 能 就 此 打 退 堂 鼓 。 因 此 我 咬 咬 牙 , 一 步 一 步 向 上 走 去 。

    費 迪 和 小 韓 一 早 就 走 到 前 面 去 了 。 有 時 他 們 停 下 來 等 我 , 我 就 小 憩 一 下 , 繼 續 再 爬 。 后 來 我 跟 上 兩 個 以 色 列 的 女 孩 , 三 人 結 伴 , 互 相 鼓 勵 , 爬 得 快 了 一 些 。 上 到 中 途 , 已 經 能 望 到 將 要 通 過 的 那 個 山 隘 了 , 遠 遠 的 懸 在 左 右 兩 山 之 間 。 在 山 與 天 相 交 處 , 隱 隱 見 到 几 個 小 黑 點 , 是 山 頂 上 站 著 的 人 吧 。

    盡 管 一 早 就 見 到 目 標 , 路 途 還 是 很 遙 遠 。 從 三 千 多 米 升 到 四 千 多 米 , 空 氣 更 加 稀 薄 , 登 山 也 更 困 難 , 越 上 越 感 到 呼 吸 困 難 , 到 后 來 每 爬 几 分 鐘 就 要 停 下 休 息 一 陣 。 最 后 十 几 米 , 我 看 清 了 山 頂 上 向 我 揮 手 鼓 勁 的 人 , 興 奮 不 已 , 三 步 并 作 兩 步 , 不 顧 一 切 向 上 奔 了 過 去 , 到 了 頂 上 , 累 得 什 么 也 說 不 出 來 了 。

    這 便 是 整 條 印 卡 徑 的 最 高 點 ─ ─ 死 婦 人 山 隘 ( W a r m i w a n u s c a , D e a d   W o m a n ′ s   P a s s ) 。 真 不 知 此 名 由 何 而 來 , 只 知 道 待 我 爬 到 此 處 , 也 快 成 了 死 婦 人 了 。

    山 隘 東 西 兩 邊 是 下 山 的 路 , 南 北 則 是 高 山 。 北 面 的 山 峰 近 在 眼 前 , 高 達 四 千 七 百 米 , 山 頂 還 有 几 處 積 雪 。 這 里 霧 綃 縹 緲 , 山 風 猛 烈 。 如 紗 的 白 云 在 山 頂 飄 過 , 變 化 萬 千 , 好 象 一 只 纖 手 , 在 穿 天 的 峭 壁 前 , 輕 柔 地 撫 摸 著 。 天 空 碧 藍 如 洗 , 清 澈 深 遠 , 萬 里 無 痕 。 我 躺 在 地 上 , 仰 望 天 宇 , 仰 望 山 峰 , 仰 望 白 云 , 胸 中 滿 是 豪 情 。

    高 處 不 勝 寒 , 我 的 同 伴 們 都 開 始 下 山 了 。 我 跑 去 看 山 的 另 一 側 , 嚇 了 一 跳 , 心 都 快 蹦 出 來 了 , 沒 想 到 這 邊 比 那 邊 更 陡 。 從 這 里 開 始 , 印 卡 徑 就 全 是 古 印 加 人 所 鋪 建 的 石 階 了 。 印 加 人 最 擅 長 建 造 石 屋 和 鋪 路 。 他 們 的 交 通 非 常 發 達 , 道 路 系 統 非 常 完 善 。

    這 一 段 下 山 的 石 階 大 約 寬 三 、 四 米 , 每 一 級 都 有 半 米 來 高 。 階 面 很 平 , 是 由 許 多 塊 大 大 小 小 的 石 頭 砌 成 的 。 我 上 山 時 太 累 了 , 這 會 兒 腿 都 軟 了 , 只 得 一 步 步 慢 吞 吞 地 下 。 后 來 我 每 走 一 步 都 要 費 很 大 勁 才 不 會 曲 膝 跌 倒 , 眼 見 其 他 人 兔 子 般 從 我 身 邊 經 過 了 , 只 得 顧 影 自 憐 。 從 山 上 落 到 山 坳 只 有 兩 公 里 , 卻 要 直 落 七 百 米 , 實 在 是 陡 !

    路 邊 有 一 條 小 澗 , 豁 豁 地 從 石 縫 里 冒 出 水 來 , 一 個 獨 行 的 登 山 人 用 水 壺 接 來 喝 了 。 我 問 他 , 這 水 難 道 不 需 要 淨 化 嗎 ? 他 說 , 清 涼 甘 甜 得 很 , 才 從 山 頂 的 積 雪 融 化 下 來 的 , 不 會 有 問 題 。

    山 路 崎 嶇 蜿 蜒 , 有 時 候 石 階 忽 然 陡 下 去 , 看 不 到 前 面 的 路 。 再 回 頭 望 望 剛 經 過 的 山 隘 , 那 么 近 , 又 是 那 么 高 , 一 堵 牆 似 的 立 在 那 里 。 我 心 想 , 怪 不 得 沒 見 有 人 往 回 走 呢 , 這 樣 陡 的 石 階 , 就 是 讓 兔 子 上 , 兔 子 也 得 發 愁 呀 , 又 怎 樣 叫 人 往 上 爬 呢 ? 昨 天 見 的 那 趕 牛 的 , 是 從 這 里 經 過 的 嗎 ? 真 是 不 可 思 議 。 轉 念 又 想 , 這 樣 陡 的 石 階 , 古 印 加 人 又 是 怎 樣 修 建 的 呢 ? 大 塊 的 石 頭 , 起 碼 也 有 几 百 公 斤 , 一 層 一 層 鋪 上 去 , 簡 直 不 可 想 象 ! 我 不 禁 對 五 百 年 前 的 印 加 人 感 到 無 限 崇 敬 。 據 說 他 們 那 時 還 不 會 造 金 屬 , 不 會 用 輪 子 … …

    山 窩 里 五 顏 六 色 地 搭 著 許 多 帳 篷 , 多 數 登 山 者 今 晚 都 將 在 此 地 休 息 。 快 到 山 下 的 時 候 , 我 已 經 走 不 動 了 , 下 午 四 點 多 還 沒 吃 午 飯 , 更 是 愈 想 愈 可 憐 。 這 時 小 韓 跑 上 來 尋 我 , 接 過 我 的 背 囊 。 我 一 見 他 , 委 屈 得 眼 淚 都 流 出 來 了 , 現 在 想 想 真 沒 出 息 。 摘 下 重 擔 , 全 身 忽 然 放 松 了 , 似 乎 有 人 在 身 后 推 著 我 下 山 一 樣 , 轉 眼 就 到 了 費 迪 起 灶 的 小 溪 旁 。 我 們 開 始 煮 午 餐 了 。 這 時 別 人 的 帳 子 里 飄 出 烤 牛 肉 的 香 味 。 啊 ! 人 家 已 經 在 吃 晚 飯 了 !

    下 山 的 時 候 , 我 想 今 晚 不 如 就 在 山 坳 里 扎 營 吧 , 我 實 在 不 知 還 有 沒 有 力 氣 再 走 到 計 划 中 的 四 小 時 外 的 營 地 。 吃 完 飯 , 休 息 了 一 陣 , 我 好 象 又 來 了 精 神 , 決 定 再 向 前 推 進 一 程 , 好 叫 明 天 的 路 短 一 些 。 路 標 上 說 只 需 一 公 里 就 能 到 達 下 一 個 營 地 , 想 到 只 要 再 向 上 爬 三 百 米 就 能 到 了 , 而 且 還 在 古 印 加 人 的 廢 墟 旁 過 夜 , 我 就 一 鼓 作 氣 地 先 行 出 發 了 。

    三 面 皆 是 高 山 , 高 得 几 乎 無 法 仰 視 。 日 出 之 河 ( R i o   P a c a m a y o ) 向 北 流 去 , 隱 沒 在 綠 樹 叢 中 。 北 面 山 的 缺 口 外 , 有 漸 漸 暗 下 來 的 一 抹 天 空 。 陽 光 佇 留 處 , 忽 然 見 到 一 座 橢 圓 形 的 石 頭 建 筑 , 孤 零 零 地 立 在 對 面 山 的 一 處 懸 崖 邊 上 。 這 就 是 蛋 舍 廢 墟 ( R u n k u r a c a y ) 了 , 誰 也 不 知 道 它 當 年 是 用 來 做 什 么 的 , 專 家 猜 測 是 一 處 宗 教 儀 式 的 舊 址 。 此 刻 山 中 云 霧 繚 繞 , 石 墟 和 我 們 都 籠 罩 在 霧 氣 里 , 真 有 點 飄 然 欲 仙 的 感 覺 。 夕 陽 靜 悄 悄 地 躲 到 高 山 后 面 去 了 , 天 空 里 的 余 輝 , 給 石 墟 蒙 上 一 層 神 秘 的 色 彩 。

    五 點 五 十 四 分 , 到 達 了 石 墟 旁 的 營 地 , 在 草 地 上 搭 了 帳 篷 起 了 灶 。 這 里 的 草 地 上 鋪 了 厚 厚 几 層 枯 草 , 睡 在 上 面 很 舒 服 。 七 點 半 鐘 , 吃 完 了 意 大 利 面 , 我 們 都 滿 意 地 鑽 進 帳 里 睡 了 。

1 9 9 6 年 9 月 9 日 ( 星 期 一 ) 第 十 三 日

    早 上 醒 來 , 小 韓 和 費 迪 已 在 帳 外 驚 叫 , 一 個 說 看 我 晾 在 外 面 的 褲 子 結 了 一 層 霜 , 另 一 個 說 瞧 我 放 在 外 面 的 背 囊 也 凍 結 冰 了 。 我 急 忙 穿 了 厚 厚 的 衣 服 , 爬 出 帳 外 看 。 這 時 才 早 晨 六 點 鐘 。

    這 里 天 亮 得 很 早 , 五 點 多 就 天 明 了 。 只 是 地 勢 高 , 周 圍 都 是 高 山 , 日 出 比 較 晚 一 些 。 我 們 煮 早 餐 的 時 候 , 只 見 一 縷 橙 色 的 陽 光 從 山 隙 間 射 出 , 洒 在 蛋 舍 的 圓 形 石 牆 上 , 使 那 石 頭 牆 顯 得 氣 派 非 凡 。 我 們 不 禁 嘆 道 , 不 知 印 加 人 是 怎 樣 找 到 這 一 處 所 在 而 建 此 牆 的 。 每 天 , 夕 陽 把 最 后 一 道 光 輝 留 在 這 里 , 而 朝 陽 的 第 一 抹 光 也 從 這 里 照 亮 。 本 來 以 為 陽 光 會 慢 慢 移 到 我 們 帳 邊 , 把 我 們 暖 一 暖 , 誰 知 等 到 八 點 半 , 我 們 已 經 准 備 出 發 了 , 太 陽 還 是 只 施 舍 給 古 牆 , 而 不 來 眷 顧 我 們 的 營 地 。

    從 這 里 再 上 四 百 米 就 來 到 第 二 個 山 隘 。 這 一 路 也 是 古 印 加 石 階 , 一 層 一 層 , 崎 嶇 蜿 蜒 地 向 上 伸 去 。 路 經 几 個 小 湖 , 湖 水 清 澈 透 明 , 如 小 鏡 子 般 , 倒 映 著 藍 天 。 從 高 處 回 望 蛋 舍 廢 墟 , 那 橢 圓 形 的 建 筑 還 沐 浴 在 晨 光 之 中 。 這 個 山 隘 比 起 昨 天 爬 的 第 一 個 山 隘 來 , 簡 直 小 得 不 值 一 提 , 花 了 半 小 時 就 到 了 頂 。 小 憩 一 會 , 我 就 獨 自 先 行 下 山 了 。

Street     下 山 的 石 階 雖 陡 , 但 我 卻 走 得 很 輕 松 , 大 步 大 步 向 山 下 奔 去 。 一 個 身 穿 紅 衣 , 頭 戴 紅 帽 , 約 摸 八 九 歲 的 當 地 小 孩 向 我 要 水 喝 , 我 就 灌 了 些 水 袋 里 的 水 給 他 , 于 是 他 就 一 直 緊 緊 跟 在 我 后 面 。 我 們 結 伴 走 著 。 石 路 彎 曲 陡 折 , 前 不 見 去 者 , 后 不 見 來 人 , 悠 哉 ! 后 來 那 小 孩 指 著 前 面 什 么 地 方 讓 我 看 。 順 著 他 的 手 指 , 我 見 到 一 座 石 頭 城 , 許 多 建 筑 圍 在 一 起 , 極 為 壯 觀 。 小 孩 說 , 薩 亞 卡 馬 卡 , 薩 亞 卡 馬 卡 。 原 來 那 就 是 超 群 之 城 ( S a y a c m a r c a ) 。

    我 走 到 離 超 群 之 城 百 米 外 的 一 處 平 臺 上 坐 下 來 等 我 的 同 伴 。 這 石 臺 又 大 又 平 , 坐 在 那 里 , 俯 瞰 山 下 林 木 中 若 隱 若 現 的 石 墟 , 任 那 清 風 拂 面 , 甚 是 舒 暢 。 行 人 一 撥 撥 經 我 而 去 , 上 到 超 群 之 城 去 了 , 費 迪 和 小 韓 最 后 才 來 到 。 原 來 小 韓 的 左 膝 受 了 傷 , 几 乎 是 寸 步 難 移 , 而 費 迪 腳 底 起 了 泡 , 下 山 時 尤 其 痛 苦 。 沒 想 到 我 成 了 全 隊 最 健 康 的 了 , 不 禁 又 得 意 , 又 擔 心 。

    超 群 之 城 有 十 几 間 石 屋 , 一 面 臨 山 , 建 在 山 崖 邊 。 沒 有 人 知 道 這 座 城 是 為 何 而 建 的 。 石 頭 砌 成 的 牆 , 仔 細 地 划 分 著 房 間 , 石 頭 都 很 巧 妙 很 准 確 地 砌 在 一 起 , 石 縫 中 長 出 各 種 各 樣 可 愛 的 小 花 小 草 。 這 是 至 今 我 們 所 看 到 的 規 模 最 大 的 廢 墟 了 。

    走 下 超 群 之 城 , 才 過 十 一 點 , 我 們 在 一 條 小 溪 旁 午 餐 。 這 里 有 一 小 塊 草 坪 , 旁 邊 有 一 座 小 石 屋 , 澗 水 嘩 嘩 流 淌 。 我 望 著 遠 山 , 想 到 我 們 不 再 要 上 很 多 的 山 , 心 中 十 分 高 興 。 可 憐 小 韓 膝 蓋 不 便 , 一 瘸 一 拐 的 , 上 山 下 山 都 走 不 了 多 快 。

    再 次 出 發 時 , 風 景 極 佳 。 石 路 鋪 得 寬 而 平 整 , 山 谷 里 郁 郁 蔥 蔥 , 遠 山 浸 在 云 霧 中 。 這 里 因 長 年 被 云 霧 所 圍 , 氣 候 潮 濕 , 植 物 都 呈 熱 帶 性 , 有 許 多 似 乎 在 熱 帶 雨 林 里 見 過 的 。 高 大 的 樹 木 , 垂 下 許 多 藤 條 來 , 樹 上 生 長 著 各 類 植 物 。 我 們 都 高 興 極 了 。 這 是 几 日 以 來 最 為 賞 心 悅 目 的 一 段 路 了 。 路 上 經 過 了 一 個 印 加 人 鑿 的 隧 道 , 長 二 十 余 米 , 巧 奪 天 工 。 洞 中 潮 濕 狹 窄 , 抬 頭 可 望 天 空 一 線 。 后 來 行 到 一 處 , 兩 旁 都 開 闊 起 來 , 北 面 遠 處 的 烏 如 邦 巴 山 谷 和 眼 前 的 山 峰 都 籠 罩 在 云 霧 中 , 宛 若 仙 境 。

    爬 上 了 第 三 個 山 隘 , 只 見 這 里 搭 了 許 多 帳 篷 , 有 不 少 人 在 此 扎 營 。 由 山 頂 可 以 俯 望 山 下 不 遠 處 , 在 一 襲 極 陡 的 臺 階 下 的 云 端 之 城 ( P h u y u p a t a m a r c a ) 。 這 段 石 階 至 少 有 六 十 度 角 傾 斜 , 我 都 不 敢 向 下 探 頭 望 , 生 怕 一 個 跟 頭 栽 下 去 。 這 時 有 一 對 從 英 國 來 的 夫 妻 正 往 上 爬 , 三 步 一 停 , 五 步 一 歇 , 說 是 到 下 邊 廢 墟 處 洗 臉 去 了 , 沒 想 到 回 來 要 爬 這 么 陡 的 坡 。 還 有 一 個 腳 夫 , 也 提 著 一 桶 水 , 慢 慢 向 上 爬 。 我 好 容 易 走 下 這 三 百 來 級 的 石 階 , 回 頭 望 去 , 卻 望 不 到 山 頂 了 。

    眼 前 是 一 個 結 構 嚴 謹 的 廢 墟 城 , 比 超 群 之 城 的 規 模 又 大 了 許 多 。 首 先 見 到 的 是 八 個 典 禮 用 的 露 天 浴 室 , 全 部 由 石 頭 所 建 , 一 個 連 一 個 。 山 泉 由 最 高 的 一 個 流 出 來 , 沿 著 石 頭 砌 的 輸 水 道 流 進 第 二 間 , 再 第 三 間 , 一 直 流 下 去 , 大 概 根 據 人 的 社 會 地 位 等 級 來 分 配 使 用 吧 。 我 取 出 毛 巾 來 , 在 最 高 一 間 浴 室 里 接 了 泉 水 洗 了 臉 , 泉 水 清 涼 , 令 人 精 神 一 振 。

    城 外 是 一 層 層 整 齊 的 石 砌 梯 田 , 城 內 有 几 間 建 造 精 巧 的 石 屋 。 我 猜 想 只 有 貴 族 才 住 這 些 石 屋 , 那 些 農 夫 們 住 的 茅 草 木 屋 禁 不 住 歲 月 的 磨 損 , 早 已 消 失 無 跡 了 。 城 邊 有 一 個 向 外 伸 展 的 尖 形 的 小 平 臺 , 牆 上 開 了 一 個 梯 形 小 窗 , 向 外 望 去 , 山 下 云 霧 迷 漫 , 景 色 美 麗 極 了 。 石 頭 縫 里 長 出 几 棵 野 草 來 , 開 著 小 小 的 野 花 , 給 這 蒼 涼 的 廢 墟 平 添 了 几 許 生 機 。

    從 這 里 到 今 晚 的 營 地 “ 早 種 地 ” ( H u i n a y   H u a y n a - H u i n a y 直 譯 為 種 地 , H u a y n a 直 譯 為 年 輕 或 早 ) 全 是 下 山 的 路 , 直 下 一 千 米 。 開 始 一 段 路 景 色 悠 美 , 路 邊 樹 青 竹 綠 , 蔥 郁 茂 密 。 依 山 而 建 的 石 階 十 分 寬 敞 , 千 曲 百 折 。 路 上 經 過 了 一 些 印 加 人 建 造 的 小 石 橋 , 石 屋 廢 墟 和 隧 道 。 費 迪 一 早 走 到 前 面 去 了 , 小 韓 卻 落 在 后 面 , 我 撿 了 根 木 棍 , 悠 哉 悠 哉 地 走 下 山 去 。

    陽 光 已 經 變 得 柔 和 了 , 遠 處 對 面 山 可 以 見 到 兩 組 梯 田 , 一 組 是 向 外 彎 的 , 另 一 組 是 向 里 彎 的 , 好 象 是 露 天 劇 場 的 觀 眾 席 , 都 整 整 齊 齊 的 , 沐 浴 在 夕 陽 中 。 轉 了 一 個 彎 , 石 階 忽 然 走 盡 了 , 腳 下 開 始 了 土 路 。 兩 旁 的 植 被 不 知 什 么 時 候 換 成 了 低 矮 的 灌 木 叢 , 太 陽 也 不 知 什 么 時 候 隱 去 了 。 天 色 漸 黑 , 我 拿 出 了 手 電 筒 。 山 下 的 燈 光 在 夜 色 中 若 隱 若 現 , 是 由 早 種 地 的 青 年 旅 舍 發 出 的 。 這 時 經 過 了 一 個 高 壓 電 塔 , 終 于 又 見 到 現 代 文 明 了 。

    我 來 到 早 種 地 的 青 年 旅 舍 時 , 天 已 經 全 黑 了 。 費 迪 正 吃 著 食 堂 煮 的 晚 餐 , 和 那 群 女 孩 聊 著 天 。 我 解 下 背 囊 , 一 坐 到 地 下 , 忽 然 發 現 自 己 似 乎 已 不 會 再 走 路 了 。 這 時 已 七 點 二 十 分 了 , 我 足 足 下 了 兩 個 多 小 時 的 山 。 小 韓 很 久 以 后 才 慢 慢 來 到 。 我 疲 憊 不 堪 地 扎 了 營 , 不 想 煮 晚 餐 吃 , 就 空 著 肚 子 鑽 進 帳 里 。 小 韓 自 己 學 開 灶 煮 食 , 費 迪 在 一 旁 看 著 。 下 雨 了 , 他 們 也 鑽 進 來 。 今 天 得 早 睡 , 因 為 明 天 真 要 早 起 , 去 看 日 出 照 在 馬 楚 皮 克 楚 的 情 景 。

1 9 9 6 年 9 月 1 0 日 ( 星 期 二 ) 第 十 四 日 ( 未 定 稿 )

    被 營 帳 外 的 人 吵 醒 時 , 才 不 到 四 點 鐘 。 躺 了 一 會 兒 , 鬧 鐘 響 了 , 不 得 不 起 來 。 我 收 營 的 時 候 , 好 几 隊 人 已 經 出 發 了 。 今 早 大 家 都 要 趕 在 太 陽 之 前 到 太 陽 門 ( I n t i p u n c t u ) 觀 日 出 。

    好 容 易 在 三 天 苦 行 后 還 能 早 起 , 要 是 趕 不 到 , 那 真 是 一 生 的 憾 事 。 這 段 路 通 常 需 要 兩 個 小 時 , 我 們 五 點 一 刻 才 離 開 營 地 , 而 太 陽 六 點 半 就 要 升 起 了 , 自 然 十 分 緊 張 。 三 人 都 連 傷 帶 殘 , 我 左 膝 一 走 就 疼 , 又 餓 著 肚 子 , 卻 顧 不 了 許 多 了 , 拼 命 向 前 奔 去 。

    “ 東 方 欲 曉 , 莫 道 君 行 早 。 踏 遍 青 山 人 未 老 , 風 景 這 邊 獨 好 。 ” 我 邊 走 邊 念 , 聊 以 自 勵 。 空 氣 中 帶 著 晨 霧 的 味 道 , 清 新 涼 爽 。 忽 闊 忽 狹 、 時 上 時 落 的 印 加 石 階 , 沿 山 盤 跎 著 。 山 上 是 蔥 郁 的 云 霧 森 林 , 好 象 還 沒 睡 醒 , 全 都 靜 悄 悄 的 。 右 面 是 山 谷 懸 崖 , 在 霧 輕 的 時 候 , 可 以 隱 約 望 見 山 下 的 一 條 寬 寬 的 黃 帶 子 , 正 是 烏 魯 班 巴 河 。

    天 色 愈 來 愈 亮 , 太 陽 就 要 升 起 , 是 不 是 趕 不 及 了 ? 几 隊 竹 杖 芒 鞋 的 人 輕 松 地 越 過 我 們 , 轉 眼 間 消 失 在 前 邊 的 叢 林 中 了 。 不 知 還 有 多 遠 , 盡 力 跑 吧 。 就 在 我 快 要 跑 不 動 的 時 候 , 面 前 出 現 有 一 排 十 余 米 高 的 石 階 , 陡 得 几 乎 要 豎 直 起 來 , 看 得 我 几 乎 泄 了 氣 。 學 著 別 人 的 樣 子 , 我 也 手 腳 并 用 , 奮 力 爬 上 去 。 爬 到 頂 , 只 見 前 面 又 是 一 大 段 看 不 到 頭 的 上 坡 路 。 我 心 涼 了 , 對 自 己 說 , 過 了 這 個 大 坡 , 要 是 還 沒 有 終 點 的 影 子 , 就 放 棄 吧 。 我 覺 得 自 己 已 經 到 了 體 力 和 毅 力 的 盡 頭 了 。

    卻 沒 想 到 挨 過 那 個 坡 , 忽 然 聽 見 嘁 嘁 喳 喳 的 人 語 聲 。 在 晨 霧 微 茫 中 , 眼 前 出 現 了 一 座 石 頭 廢 墟 。 難 道 這 里 就 是 了 ? 我 的 心 興 奮 得 快 要 跳 了 出 來 。

    這 里 就 是 馬 楚 皮 克 楚 的 第 一 道 門 ─ ─ 太 陽 門 。 這 一 處 只 有 一 座 小 石 屋 , 剩 下 几 堵 牆 與 四 周 的 柱 子 , 沿 山 照 例 建 了 十 几 級 梯 田 。 我 攀 上 一 堵 古 牆 , 向 下 望 去 。 太 陽 門 因 為 建 在 山 口 上 , 東 西 兩 面 都 是 深 谷 , 云 霧 彌 漫 , 什 么 也 看 不 清 , 連 几 步 以 外 的 人 都 只 剩 個 影 子 。 早 來 的 人 都 面 西 而 坐 , 充 滿 期 待 地 注 視 著 霧 中 的 山 谷 。 東 面 遠 遠 的 是 崇 山 峻 嶺 的 輪 廓 , 在 晨 曦 中 靜 靜 的 淡 淡 的 橫 著 , 擋 住 了 升 起 的 朝 陽 。 太 陽 此 時 應 該 很 高 了 , 但 它 要 爬 過 高 山 , 盡 管 一 早 就 照 亮 了 天 空 , 畢 竟 還 是 晚 了 我 們 一 步 。

Street     濃 霧 隨 風 飄 來 飄 去 , 聚 而 復 散 , 衣 褲 全 被 霧 氣 染 濕 了 。 呼 吸 著 潮 濕 的 空 氣 , 觀 望 著 茫 茫 霧 海 , 幻 想 著 一 會 兒 太 陽 出 來 的 情 景 。 想 著 想 著 , 云 霧 忽 然 薄 起 來 , 好 象 一 只 手 在 輕 輕 揭 開 山 的 一 層 層 面 紗 。 漸 漸 地 , 西 面 山 谷 中 , 一 座 龐 大 的 石 頭 城 , 一 點 一 點 地 清 晰 起 來 。 好 一 片 石 墟 ! 好 一 座 城 市 ! 我 心 中 異 常 激 動 , 指 著 山 下 驚 叫 著 : M a c h u   P i c c h u ! ( 馬 楚 皮 克 楚 ! )

    遙 遙 對 著 , 一 公 里 外 , 是 几 座 青 翠 碧 綠 的 花 崗 岩 山 , 竹 筍 般 拔 地 而 起 , 峻 峭 陡 直 地 兀 立 著 。 山 腳 下 , 一 排 排 岩 石 建 筑 , 安 靜 地 睡 在 青 山 的 搖 籃 里 的 , 正 是 印 加 古 城 馬 楚 皮 克 楚 。 從 廢 墟 到 山 下 烏 魯 班 巴 河 畔 , 一 條 回 轉 十 余 次 的 之 字 形 汽 車 路 , 此 刻 也 歷 歷 在 目 了 。 這 座 廢 都 的 規 模 , 比 一 路 上 見 到 的 都 大 很 多 。 白 色 的 花 崗 石 , 鮮 綠 的 草 木 , 如 紗 的 薄 霧 , 乳 白 的 晨 光 , 都 給 廢 都 蒙 上 一 層 格 外 古 老 , 庄 嚴 , 平 靜 的 氣 氛 , 似 乎 時 光 自 亙 古 以 來 就 凝 聚 在 這 里 了 , 還 要 在 此 再 滯 留 億 萬 年 。

    這 時 , 太 陽 升 出 來 了 , 頃 刻 間 給 古 城 染 上 了 一 層 金 光 。 本 以 為 晨 霧 會 就 此 散 去 , 誰 料 云 霧 重 又 凝 聚 了 , 而 且 越 來 越 濃 。 過 了 一 陣 , 就 又 什 么 也 看 不 清 了 , 好 象 是 做 了 一 場 夢 似 的 。

    人 們 都 陸 續 開 始 向 馬 楚 皮 克 楚 進 發 了 。 七 點 四 十 分 我 們 也 依 依 不 舍 地 離 開 太 陽 門 , 踏 著 濕 漉 漉 的 石 階 下 山 去 了 。 太 陽 已 高 高 挂 起 , 照 得 人 暖 洋 洋 的 。 一 路 上 大 霧 迷 漫 , 馬 楚 皮 克 楚 在 蒙 蒙 煙 靄 中 時 隱 時 現 , 引 人 遐 思 。 八 點 二 十 分 , 我 來 到 了 四 天 旅 程 的 終 點 ─ ─ 終 于 到 了 !

    我 當 時 的 興 奮 之 情 是 難 以 名 狀 的 。 登 山 記 錄 顯 示 , 印 卡 徑 的 登 山 者 大 多 數 是 歐 洲 人 , 也 有 些 北 美 或 澳 洲 人 , 可 亞 洲 人 好 象 就 我 一 個 , 我 不 禁 暗 暗 自 豪 。 今 天 有 五 十 一 人 翻 山 越 嶺 來 到 馬 楚 皮 克 楚 , 其 中 一 對 夫 婦 是 由 庫 斯 科 步 行 來 此 地 的 , 他 們 竟 沿 著 烏 魯 班 巴 河 走 了 七 天 七 夜 !

Street     這 里 就 是 五 百 年 前 印 加 人 建 造 的 城 市 , 早 已 無 人 居 住 了 , 几 百 年 來 一 直 隱 沒 在 青 山 綠 野 的 屏 障 后 , 直 到 一 九 一 一 年 才 被 美 國 哈 佛 大 學 的 年 輕 教 授 布 凌 漢 ( H i r a m   B r i n g h a m ) 發 現 。 那 年 二 十 五 歲 的 布 凌 漢 來 秘 魯 尋 找 傳 說 中 印 加 貴 族 在 西 班 牙 占 領 后 逃 遁 時 所 建 的 城 市 維 卡 班 巴 ( V i l c a b a m b a ) 。 踏 遍 青 山 , 遍 索 不 得 。 一 日 他 偶 然 聽 說 在 烏 魯 班 巴 河 附 近 有 一 處 隱 藏 的 廢 墟 , 便 央 求 一 個 土 著 帶 他 去 。 那 土 著 開 始 很 不 請 愿 , 說 道 路 難 走 , 但 聽 說 布 凌 漢 要 付 他 一 索 幣 ( 合 美 元 五 毛 錢 ) , 就 高 興 地 答 應 了 。 布 凌 漢 本 以 為 這 又 是 几 座 小 石 屋 或 几 層 梯 田 , 卻 萬 萬 沒 想 到 是 這 樣 一 大 片 文 明 古 跡 。 馬 楚 皮 克 楚 并 不 是 布 凌 漢 要 尋 找 的 城 市 , 直 到 現 在 考 古 學 家 仍 不 能 確 定 這 座 城 究 竟 是 何 時 建 造 的 , 誰 人 建 的 , 為 什 么 而 建 , 又 為 什 么 被 遺 棄 了 。 一 切 還 都 是 謎 。 這 些 謎 給 馬 楚 皮 克 楚 增 加 了 几 重 神 秘 感 。

    從 結 構 上 看 , 馬 楚 皮 克 楚 分 成 兩 個 主 要 部 分 , 一 是 以 梯 田 為 主 的 農 業 區 , 另 一 是 以 房 舍 為 主 的 居 民 區 , 重 要 的 宗 教 場 所 都 在 居 民 區 。 走 近 馬 楚 皮 克 楚 , 首 先 映 入 眼 帘 的 是 几 十 級 梯 田 , 又 寬 又 長 , 由 上 至 下 整 齊 地 排 列 著 。 旁 邊 有 几 座 小 屋 , 大 概 是 看 守 人 住 的 , 后 人 想 象 舊 時 的 情 景 在 石 牆 上 搭 了 茅 草 頂 。 這 時 天 正 下 著 蒙 蒙 細 雨 , 我 們 躲 進 最 頂 一 層 梯 田 上 的 小 屋 避 雨 。 居 高 臨 下 , 俯 瞰 整 座 城 市 , 有 十 三 平 方 公 里 的 面 積 , 上 百 間 房 間 , 几 千 級 石 階 , 中 間 一 個 寬 大 的 廣 場 。 從 小 屋 的 梯 形 窗 口 望 出 , 看 到 浮 云 迷 霧 的 聚 散 匆 匆 , 青 崖 河 谷 之 恆 久 不 變 , 想 到 數 百 年 前 這 里 定 是 個 安 居 樂 業 的 熱 鬧 場 所 , 而 轉 眼 已 成 往 事 云 煙 , 不 禁 感 嘆 世 事 白 云 蒼 狗 , 人 事 聚 散 無 跡 。

    我 們 在 雨 中 信 步 , 在 偌 大 的 廢 墟 中 漫 游 。 可 是 這 里 實 在 太 大 了 , 房 間 太 多 了 , 常 常 找 不 到 方 向 。 由 于 懶 得 雇 導 游 , 我 悄 悄 跟 在 一 隊 有 導 游 帶 隊 的 人 群 后 面 , 豎 了 耳 朵 聽 些 講 解 , 過 一 會 兒 , 又 去 跟 另 一 隊 人 聽 另 一 些 故 事 。 收 集 來 好 些 情 報 后 , 再 去 報 告 給 我 的 兩 個 寸 步 難 行 的 傷 病 員 同 伴 聽 。

Street     就 這 樣 , 我 走 過 了 一 個 個 令 人 驚 嘆 的 古 石 遺 跡 。 那 十 六 個 大 小 一 致 的 典 禮 用 浴 室 , 象 拼 圖 游 戲 般 吻 合 得 完 美 的 石 牆 , 牆 上 切 出 了 三 十 二 只 角 的 大 石 磚 , 整 齊 而 雅 致 的 梯 形 窗 口 , 窗 外 迷 霧 中 的 街 道 廣 場 與 石 階 石 碑 , 刻 工 神 妙 的 太 圓 形 的 陽 聖 殿 , 祭 祀 石 上 的 神 秘 小 環 , 預 測 時 至 的 小 石 柱 , 形 似 西 山 的 巍 峨 的 聖 石 … … 每 一 塊 石 頭 , 都 靜 靜 地 細 述 著 一 段 故 事 給 我 聽 。 走 到 哪 里 , 我 都 似 乎 可 以 想 見 當 年 人 們 是 怎 樣 盡 心 盡 力 切 磨 大 石 去 建 造 這 座 城 市 , 是 怎 樣 安 靜 地 過 著 日 出 而 作 , 日 落 而 息 的 生 活 , 又 是 怎 樣 懷 著 熱 情 去 朝 拜 神 聖 的 太 陽 父 親 , 祭 拜 大 地 母 親 的 。

Street     我 在 一 個 被 稱 為 “ 鷹 之 殿 ” 的 房 間 徘 徊 了 良 久 。 房 間 的 地 上 有 一 塊 磨 得 很 平 坦 的 三 角 形 的 大 石 , 兩 米 見 方 , 外 形 雕 刻 成 蒼 鷹 的 樣 子 , 頭 上 還 戴 著 圓 環 , 大 概 是 祭 祀 的 場 所 。 大 石 背 后 的 牆 壁 是 三 塊 自 然 搭 成 的 巨 石 , 中 間 的 一 塊 被 懸 空 夾 住 , 情 勢 看 起 來 很 危 險 。 再 仔 細 一 看 , 才 發 覺 這 三 塊 巨 石 好 象 是 一 只 展 翅 欲 飛 的 蒼 鷹 , 兩 邊 的 石 頭 是 翅 膀 , 中 間 的 是 鳥 身 , 形 象 逼 真 極 了 。 真 不 知 古 印 加 人 是 怎 樣 發 現 并 利 用 這 組 石 頭 的 。 他 們 殺 死 放 在 石 臺 上 的 祭 祀 的 動 物 , 讓 鮮 血 順 著 鷹 嘴 前 的 小 孔 流 入 地 下 , 祭 奉 給 大 地 。 從 此 大 地 之 神 給 他 們 以 照 顧 , 讓 五 谷 丰 收 , 讓 國 泰 民 安 , 連 臥 在 地 上 的 蒼 鷹 , 也 舒 展 雙 翅 , 躍 躍 欲 翔 。

    從 飛 鷹 的 翅 膀 下 俯 身 鑽 過 去 , 就 進 了 一 個 迷 宮 , 狹 窄 而 曲 折 的 石 徑 , 左 轉 右 轉 , 忽 然 把 我 們 帶 到 了 第 二 層 樓 , 那 展 翅 的 鷹 就 在 腳 下 了 。 在 第 二 層 樓 上 , 可 以 望 見 其 它 几 個 房 間 , 面 積 狹 小 , 高 牆 無 窗 。 有 人 懷 疑 這 是 以 前 的 監 獄 , 牆 角 石 磚 上 的 小 圓 環 也 許 就 是 用 來 綁 囚 犯 的 。 我 卻 將 信 將 疑 , 覺 得 這 么 好 玩 的 一 處 所 在 , 實 在 不 應 和 囚 徒 聯 系 在 一 起 。 牆 外 一 支 粉 紅 色 的 小 花 , 傲 然 地 迎 風 挺 立 , 看 得 我 心 中 十 分 歡 喜 。

    離 開 馬 楚 皮 克 楚 的 時 候 是 下 午 三 點 多 , 雨 還 間 歇 地 下 個 不 停 。 乘 火 車 來 的 游 客 都 一 撥 撥 回 去 了 。 這 里 游 客 雖 多 , 但 管 理 得 很 好 , 整 座 廢 墟 還 給 人 一 種 神 秘 蒼 涼 之 感 。 乘 了 汽 車 下 山 , 坐 上 了 回 庫 斯 科 的 火 車 。 靠 在 頭 等 車 廂 舒 適 的 座 位 上 , 我 一 句 話 也 不 想 說 , 心 情 還 被 馬 楚 皮 克 楚 震 撼 著 , 也 說 不 清 到 底 是 怎 樣 的 感 受 。 火 車 吭 吭 哧 哧 地 沿 著 歡 快 奔 騰 的 烏 魯 班 巴 河 的 河 谷 向 南 走 著 。 兩 面 碧 綠 的 山 峰 高 聳 , 牆 似 的 把 我 們 夾 在 中 間 。 雖 早 已 看 不 到 太 陽 , 可 此 地 之 山 明 水 秀 , 還 是 令 人 嘆 為 觀 止 。

    在 車 上 買 了 本 卡 門 ﹒ 巴 拿 多 ( C a r m e n   B e r n a d o ) 寫 的 關 于 印 加 文 化 的 小 書 《 印 加 人 ─ ─ 血 與 金 的 帝 國 》 , 津 津 有 味 地 讀 了 起 來 , 不 知 不 覺 就 回 到 了 燈 火 通 明 的 庫 斯 科 。 疲 憊 不 堪 , 又 開 始 感 冒 咳 嗽 , 我 吃 了 晚 飯 后 就 不 想 動 彈 了 。 這 次 能 歷 盡 千 辛 萬 苦 , 苦 行 僧 般 走 完 四 日 三 夜 的 旅 程 , 我 自 然 也 很 佩 服 自 己 。 別 的 登 山 人 一 生 的 登 山 愿 望 , 居 然 被 我 實 現 了 。 以 后 的 日 子 里 , 我 還 會 一 遍 一 遍 地 回 味 這 段 難 忘 的 旅 程 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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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ast Updated On May 15, 1997.